凡煙小說

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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宏偉的丹鳳門下,皇家的儀仗列次擺開。旌旗華蓋,滿目衣冠之盛;勇士駿馬,充耳金號之鳴。大唐最尊貴的人們齊聚在這裏,遍地繁華,盡是大國風範。

李弘一身盛裝站在中間,親率百官跪拜恭送,李治親自扶起兒子,叮囑交代幾句,轉身扶著皇後的手,登車而去。所有人都能看到,皇後那穩健的步子與皇帝那微微顫抖的雙手。皇帝風疾未愈,按理說是不適合遠行巡狩的,這次匆匆忙忙定要出去,敏感的人們已經嗅到一絲煙火味,帝後交握的雙手,已不簡簡單單是龍鳳和睦的標志,而是早已暗自較上勁了。

令月往賢後面伸著脖子瞧了半天,問他:“哎?婉兒沒來麽?”

賢淡淡地回答:“婉兒仍然是掖庭宮人,不能參加這種場合的。”

這叫什麽規定?令月在心中已罵了這些律令一千遍了,只好悻悻地轉身,要回到皇後身邊去,卻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,猛地回過頭來:“賢哥哥,你可不要欺負婉兒啊!”

原來在令月心中,自己就是一個喜歡欺負小孩子的人麽?賢吃癟,輕咳兩下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。令月瞪著他好一會兒才終於放心地走回車上,他們都走了,婉兒又這麽溫順,她才不放心。

終於送走了令月這個小冤家,賢竟然偷偷松了口氣,一身輕松地打道回府。

看看日頭,已是正午,想必府中諸人都各自用餐安歇去了吧,賢信步走進府門,府裏難得這樣清靜,讓人甚至能用心留意花影的一絲絲顫動。

這個冬天沒有下雪,卻比往年更冷,凝結的空氣沒有得到疏通,裹著貂裘的賢也覺得肅殺得厲害,於是快步走進屋子裏,爐子冒出的暖氣驅走了所有寒意。突然想起那抹小小的身影來,上一個冬天,她在同樣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的身影。賢蹙蹙眉,沒有坐下,而是再次邁出了門,他需要管一管自己突然很想見她的心。

邁入藏書閣,這種時候,最好的方式就是一頭紮進書海。轉過三重書架,賢只覺得心亂如麻,一排排書從眼前閃過,竟然一點想看的欲望都沒有,直到——他意外地看見角落裏那個幾乎是從心裏跑出來的身影。

賢突然挪不開步伐了,呆呆地站在當地。婉兒抱著一本《小戴禮記》就這樣倚在書架邊睡著了,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,而這酣睡似乎並不安穩,因為賢聽了好久,能聽出她模模糊糊呢喃著的話:

“禮、樂、刑、政,其極一也……所以同……民心而出……治道……”

嘴角不自覺地挑起,一瞬間的心動讓賢這樣的人也克制不住,他的心不亂了,看著她,很安心。於是賢走了上去,脫下外罩的貂裘,輕輕地披在她的身上,驚覺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一個人,賢有些尷尬,匆匆地轉身就走。身後,淺眠的婉兒剛剛被這陣腳步聲吵醒,朦朦朧朧地睜開眼,只看見一個暗紅色的背影。以及,自己身上莫名多出的貂裘,還帶著暖暖的溫度。

一下子意識全清楚了,婉兒扶著書架站起來,腿還有些酸,看看被自己抱在懷中的書,懊悔自己怎麽在這裏睡著了。再看看剛剛蓋在自己身上的貂裘,這頂級的做工,在這府裏除了賢別人都不可能有。但他,怎麽會……趕緊將書放回去,婉兒抱著貂裘直奔賢的屋裏去,心情很覆雜。

“站住!幹什麽的?”

“奴婢是雍王的侍讀,來還大王的貂裘。”婉兒被攔在了屋外,有些著急。

門外的衛兵上下打量了她一下,雖然這孩子眉目清秀,看起來像那麽回事兒,但賢剛才就有過吩咐,自己也不能破例:“大王在午歇,特意吩咐了誰也不見。東西給我吧,我會幫忙轉交。”

“那,那謝謝了。”婉兒把貂裘遞給衛兵,有些失落地轉過身去,心裏盤算著,今天這件事很是蹊蹺,以後到底還要不要來看書呢?

賢站在窗邊,目送著她在寒風中顯得單薄的背影,輕輕地開門,接過衛兵手中的貂裘,久久立在門口。

唐高宗鹹亨三年二月三日夜。

婉兒也不明白為什麽賢突然把她召到雍王府來,只是今夜的雍王府,似乎很熱鬧。

婉兒一進門就看見滿堂的大臣與獨坐在堂上的賢。

“奴婢婉兒,參見大王,見過眾位相公。”

一聲問候被淹沒在了激烈的討論中,大臣們都沒把這個小姑娘放在眼裏,況且開口“奴婢”,已經表明身份,只有賢突然覺得心裏有些堵,示意婉兒以侍讀的身份近前坐下。婉兒也乖乖地坐下,垂著頭不教人看出一絲心理變化,這種經常受忽視的感覺她早就習慣了,賢其實也不必顧忌她的顏面。這滿堂的大臣,非富即貴,都是她婉兒高攀不起的人。

看到婉兒的一聲不吭與眾大臣的高談闊論,賢有些煩躁地拔高聲音:“諸位請安靜!”

聲音漸漸地消失了,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聽著雍王的訓示。

看大家都安分下來了,賢才不緊不慢地道:“諸位也知道,此前聖人於九成宮擴建太子宮,而今將近竣工之期,聖人諭令,特命我為制樂十章,以祀天佑,順顯兄友弟恭之情。太子體諒小王,特擇諸位與我共議此事,不知諸位有何高見?”

沈默一陣,終於有人出來說話:“仆以為,《樂》已失傳,更當以《詩》《禮》為準,雅頌之聲,教化生民。”

“這話不錯,不過具體要怎麽做呢?”賢點點頭問。

於是滿堂都面露難色,終於有德高望重的老臣站了出來:“大王這話,可是刁難了。自古戰捷可制曲,功成可制曲,天子之宴可制曲,祖宗之祀可制曲,卻未聞宮成制曲者,這……”

賢看著滿屋子的老面孔,更加心煩了:“難道無古例可援,就不能有所作為了麽?”

“仆並非此意,只是禮樂皆是立國之本,況此十章既要彰明天地仁德,又要顯示兄弟和睦,恕仆等實在不敢妄揣。”

一派油滑的說辭把賢逼得怒不可遏,冷眼一掃眾人,大家皆噤聲不語,生怕被抽點出來。突然又有些釋然,畢竟這些人都是幹實事的老臣,樂師大多都被皇帝調走,本來這件任務就安排得很尷尬,他們都是儒生,明白樂的重要性,更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,這些在他們之前的討論中已經初見端倪了。只是這責任他們能推卸,自己卻不能。一眼瞥見旁邊一直低著頭的婉兒,看起她來比看那群老油條要清爽許多。

“婉兒,你有看法麽?”

沒想到賢會突然問起自己來。婉兒從一進門就料定賢只是讓自己來學習的,卻沒想到遇見這麽一群老大臣,耳目聽得看得有些倦怠,但頭腦中卻越來越清明。本來斟酌著她只是個掖庭宮的奴婢,是輪不到她來論禮樂的,但看著賢篤定的眼神,她知道她要是不說出些見解,賢胸中蓄積的怒火鐵定會爆炸。

於是婉兒站起來回話:“回大王,諸位相公所言非虛,制曲之事,非同小可。若要制全曲,必得再征集樂師商議,奴婢拙見,只在這十章的主題上。”

“哦?說來聽聽?”終於有人說出實在的東西了,賢看著婉兒仍低著頭,這時候竟想讓她擡起頭來看著自己,低頭的角度擋住了她如玉般的一張臉,但低頭一直是她的本分,這該死的本分。

“‘十’為滿數,可分為‘九’與‘一’之和,‘九’為陽數之極,可引以頌宮室,合‘九成宮’之名,陽極而生陰,九後而生一,循環相生,正是太上玄元皇帝所言‘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’之道也。況佛語雲‘九九歸一,終成正果’,亦稱此意。至於兄弟之和,天地已和,萬物已和,何愁兄弟之和?”

“好!”沒想到竟然能聽到這樣一番見解,在滿堂驚愕之時,賢不吝嗇地撫掌而笑,“既是如此,婉兒以為十章曲分別以何定名為好呢?”

“既是一到九之數,依奴婢愚見,未若定為《上元》《二儀》《三才》《四時》《五行》《六律》《七政》《八風》《九宮》《得一》十章。”

幾乎能聽到大臣們冷汗流下的聲音,連賢也不相信這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能說出的話。這十章曲,可謂一舉四得:一則合九成宮之名,以九祀天地,最為合理;二則含陰陽相生之道,化兄弟小和為天下大和;三則以道家為源,皇帝才加封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沒幾年,正合皇帝信道之義;四則引佛家禪語,又合了皇後心意。賢定定地看著婉兒,越發覺得這孩子令他看不清了。

婉兒還垂首站著,一席話擲地有聲,眾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。此時只聽外面突發“轟”的一聲,震天動地,大家才都回過神來,賢早已跑到了門口。

“怎麽回事?”順手抓住一個慌亂不知往哪兒逃的家丁。

“大……大王,天神震怒了!天神震怒了!”

家丁幾乎嚇得神經錯亂,賢見問不出什麽事來,只好放開他,另吩咐跟在身邊的兩個貼身侍衛:“你去欽天監,問問看是什麽情況;你去紫宸殿,看看太子殿下怎麽樣了。”

婉兒站在門口,擡頭看天,只見星霧懸墜,大雲掃尾,想起此前在雍王府翻過的天象書,漸漸擰起秀眉。

“大王!欽天監來報,說是有流星墜落,不知落於何處,現已通知各州縣探訪。”

“流星墜落,這可不是什麽祥兆啊!”賢身邊的老臣撫著胡須搖著頭,“猶記得總章元年四月,彗見五車,聖人避居正殿,許少師言,星孛於東北,乃高麗將滅之征也,聖人以萬國主不移過於小蕃不許。征之未成,全賴於聖人仁德,而今之流星,長安可聞如雷之聲,實在是……”

“相公是想說我唐國運不濟麽?”旁邊有人輕蔑地笑了,“此星系何、墜於何地尚不可知,難保不是兇星之墜,反為祥瑞,暗伏聖人災厄之消呢!”

賢平生最煩這種吉兇之論,於是給婉兒使個眼色,婉兒會意,款款說道:“兩位相公恐差矣,奴婢愚見,自戰國《甘石星經》一出,流世各有所註者,皆無定論。尤其兩漢甚好此道,以至於帝以為書有邪辟,幾欲焚之。流星之墜,在天文現象而不在人事影射,若各言有理即位影射,豈不是謬解百出而無人敢議了?”

果然是這樣聰敏善辯的婉兒,見眾人窘迫,賢冷哼一聲,藏不住那一點得意,穿過眾人自回屋去,婉兒緊隨其後,臉上沒有一絲波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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